古琴中的诗酒茶花香

古琴,又称七弦琴,是一种古老拨弦乐器,起源于“三皇五帝”时期,南宋以后位列“琴棋书画”四艺之首。正如王维《竹里馆》“独坐幽篁里,林深人不知。弹琴复长啸,明月来相照”所阐释的那样,深山幽林之中,携古琴与自然天地为友,当是一种何等畅快的意境。

斫琴和演奏兼善的古琴艺术家王鹏便是这么做的,一把琴,或深山老林或黄山悬崖之巅,弦间观自心,仙风道骨的味道就这么出来了。

古琴从来都是一个相对“小众”的领域,自古以来就有“阳春白雪、曲高和寡”之状,但,它从来都不是边缘化的,所以琴至今不绝。

琴的长度为三尺六寸五,是一种时空概念的演化,十三个琴徽代表十二个月加一个闰月,以此象征时空。七根丝弦,五度相生产生一系列的音律(宫商角徵羽),形成有独特韵致的泛音,有苍古悠远的文化韵味。

实际上,在弦乐类乐器中,与瑟、筝比起来,古琴的音量偏低弱,显得比较沉郁。但这并不影响它的“美音”,从楚庄王沉迷古琴“绕梁”不理朝政,到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千古佳话,再到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之典故,更有《阳关三叠》送别之情、《胡笳十八拍》的思乡之情、《潇湘水云》的爱国之情……琴被视为人与人心灵沟通的最直接媒介。

但我们对古琴的认知,不应该只停留在乐器及其所表达的喜怒哀乐,古琴的声音结构及文化蕴涵,乃至它所表征的“回归自然”的人文意义,都更值得关注,王鹏说,“我所认为的古琴,应该是一种天地精神和人文情怀综合的表现。”

先不说古琴与中国的儒释道都关系匪浅:儒家“琴者,禁也”,琴用来修身养性,塑造品格;道家“琴者,心也”,心的律动跟音乐产生关系,“心同吟同,则自然亦同”;佛家“攻琴如参禅”,佛祖听海潮声而顿悟,声音之道可与禅通。

古琴的丝弦有效弦长和琴弦所能承受的张力,正是432赫兹,这是与宇宙最协调的频率,而古琴的五音也暗合五行。从这方面说,“以小见大,这些声音动荡你的血脉,流通你的精神,令你的思想发生变化,才产生哲学层面的思考,也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‘仁义礼智信’”。

正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说:“故音乐者,所以动荡血脉,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;故宫音动脾而和正圣,商音动肺而和正义,角音动肝而和正仁,徵音动心而和正礼,羽音动肾而和正智。此谓五音相合入耳,而感动于心肝脾肺肾,而得仁义礼智信之正,得其正则疹疠之气不入而寿矣。”说的正是五音“角徵宫商羽”对应五行中的“木火土金水”,又对应到我们的身体“肝心脾肺肾”。所谓正音以正心,在王鹏看来,这也正是古琴的作用之所在。

而正音的发出,离不开良材、美斫、妙指、正心。良材和美斫,说的便是古琴的制作了。自古迄今,古琴制作一直延用古法,这套方法非常复杂,要经过选材、造型、槽腹、合琴、灰胎、研磨、擦光、定徽、安足、上弦、调整音色等数道工序。

决定成败的第一步是选材。古人也在一直在研究探索材料的变化,从开始的面板为桐木、底板为梓木,到唐代制琴大师雷威用峨眉松(即杉木),此后杉木制琴一直沿用至今。而杉木的选择方面,“选材良,用意深,五百年得正音”,这里并不是指生长了五百年的木材,而是已经砍下来并做了房梁、柱子的木头,求其松透、震动之感。

“美斫”中的“斫”,是刀斧劈砍的意思,“斫琴”就是将木材用斧来劈砍,做成琴的面板、底板,因此木胎这一环节便初步定下了古琴的样式。据《五知斋琴谱》,古琴流传下来的样式有51种,比如伏羲式、神农式、仲尼式、师旷式等等。

木胎完成后,灰胎更是制琴工艺中比较重要的一环,主要功能是为调整音色。其中一个重要的材料是鹿角霜,即梅花鹿、马鹿的角成熟脱落以后,去掉油性胶质水分,然后磨成粉末与大漆和在一起刮在琴面上,目的是调整音色和抑制琴的振动。只上灰胎、干燥、打磨的工序便要反复持续二十多遍,每遍大概一个星期左右。

总的来说,制作一张琴比较合理的时间,是两年左右,某种程度上,也是一种修行。据王鹏说,好的琴让人肃然起敬,形制上圆中带方,声音九德俱全,“奇、古、透、润、静、匀、圆、清、芳”。他做过的乐器很多,有古筝、琵琶、二胡、中阮、杨琴、柳琴等,但古琴是最爱,“生命属性,就是为这个来的”。

他继承和筛选了古琴样式中的20余种,并设计了90多种新的样式,其中“倚道琴剑式——无痕”便是代表作之一。琴心剑胆是他创作的来源,以儒者之心,画无痕之剑,取名为无痕。在机缘巧合之下,王鹏还耗费十几年做了一百张样式不同的古琴,他笑称,“这些式样在古代应该都有,只是古人太忙了,我今天把它重新做出来,替古人完成了一项工作。”

制琴不易,琴曲的记录也并不简单,而“妙指”也是正音的必要条件之一。从古琴产生到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琴曲全靠口传心授,后来减字谱的出现,才流传下古人的三千余首琴曲。然而这些琴谱上只有指法和音位,这也决定了古琴的指法和演奏方式必定多样,如右手的抹、挑、勾、剔、打、摘、擘、托、轮、拨、剌、撮、锁、如一、滚、拂、双弹等。

几十年与琴为伴,王鹏只是坐着,手未动、弦未拨,平和淡远又肃穆的气场便传播开来。“其实最开始学的是基本的演奏技巧,长时间的练习突破以后,就会变成一种手的记忆。”而每个人对谱的理解不同,演绎也会有所区别,所以打谱也是二次创作的过程。

从这方面说,古琴与太极、昆曲、现代歌曲,甚至其他中西乐器,比如箜篌、大提琴和吉他,都能够密切结合起来,但在王鹏看来,“娱乐性和通俗性的方向,对古琴来说并不美好。古琴是令人听起来肃然起敬的,是要人用心去感受声音的……古琴的教学演出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它,但实际上,一个人一张琴就够了,三五知己相互切磋,听琴辨音,听音辨人,就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情。”

良材、美斫、妙指之外,所谓的正心,是“通过对文化艺术、对古琴的学习,掌握了其中的情感、度的把握、逻辑思维、美学意境空间的表达,最后形成你在意识上精准的判断,然后再转移到社会,对人、事、物的判断。这个判断力其实也就是古人讲的格物致知,知行合一。”而古琴能够在当今社会存在,正是因为它有这样鲜活的文化价值。

“所谓清微淡远,中正平和,古琴会告诉你,你不是最好的,永远没有最好,这样人会变得平和低调。”因此某一个人的传承,对古琴来说有可能一叶障目,这也是王鹏开办钧天坊和钧天琴院的目的。而今对古琴的传承,除了古琴的制作、教学、拍摄、出版,组办乐队之外,可能,把琴棋书画、诗酒茶花香融入当下的生活,变成一种文化修行和美学传播,然后才能找到我们要的答案。

发表评论